小海长诗《影子之歌》:具象与抽象,无理而妙的诗境

(2019-08-26 17:26)

  叔本华说:“对一个人而言,假若他看见的众人和万物,都不曾时时看上去仅仅是幻象或幻影的话,他就不会是一个拥有哲学才能的人。”

  几年前,不记得在什么杂志上读到小海《影子之歌》的节选本,一种被拨动的感觉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年,我供职于专业作家,后来也兼做一些编辑工作,职业使然,有相当的阅读量,也因此有相当的阅读疲乏。而《影子之歌》让我有了一种特别的阅读感受。

  存在,就会有影子。影子本身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相对于物,影子似乎是一种他在,然而它又是物的投映,是派生物。作为一种存在,影子没有物的立体构成,不占用物理空间。影子的另一个特殊性,在于它相对于诸多存在物,无实际意义,一块石头,一栋建筑物,派生出影子,却与影子无涉,石头与建筑物不会去揣摩影子,也不明白他在和自在的道理。唯有人,只要他仍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始终形影不离。这里的形影不离,其实包含人对影子的感知。依佛教对人的生命的诠释:生命只是一种相续不断的感知。从这层意义上,影子也算不得纯粹的他在。

  人与物的不同,就在于人有思想。人的思想,也是生命所派生出的 “影子”。人消失,人的影子消失,人的肉体不存在,依附其上的思想行为不再产生,但作为精神现象的某种思想或艺术体系,却可以超越具体生命而延续。因此,人有着具象与抽象两个影子。具象的影子随人的消失而消失,抽象的影子则不然。

  影子是一柄尺。所有可见物体,无论白天、夜晚、日光下、星光下,这一柄尺与能见物形影不离。影子还是一柄变形的尺。因此,传说中有被自己影子吓走的狼,也有被影子膨胀的人。

  作为一个特殊的存在——既非他在,亦非自在的影子,用诗的语汇表述:特别有张力。说实在的,当我一看见小海的这个题目,就想,这个小海!这是瞬间流露出来的羡慕。再想,这个司空见惯、众人皆知的影子,为何没有人来拿捏、揣摩、做它的文章?那是因为,看似寻常的影子其实是一篇极不易去做的文章。具体的影子或许与形相随,而抽象的影子则无所不在。在世界还没有生出喜欢揣摩的人这个物种之前,影子就伴随物的存在而存在。当然,在所有留下影子的物当中,人是存在时间比较短的那种。与山,与森林,与诸多有形物相比,或用历史刻度去衡量,白驹过隙,电光一瞬,这些词汇都是用来形容人的生命长度。然而,人有思想、有精神内涵,思想和精神,一下子又把人的“影子”的生命给拉长。

  如何把具象与抽象的影子,把这个由物派生出来、没有体积且不占用空间的“他在”,有意味地呈现,并且顺变为阴阳或正邪或非阴阳正邪可以涵盖的象征体,抑或转换成一种光与暗或黑与白或非光暗黑白可以归纳的隐喻,再以鲜活的形象跃入眼帘,拨动心弦,实在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小海自然很明白这道理。小海在“自序”中写道:“影子并无实存,却又通过当下被关注,被追溯到我们自身——我们存在时它存在,我们不存在时它依然存在。”这里,前者是具象的影子,后者则是抽象的影子。

  写作的难度,向来考量具体作品的重要指标,无论在思维发生和艺术发生,还是在接受美学上。说到接受审美,阅读者的不同身份,对文本还会有不同审美需求与感受。诗作者、诗编辑、诗评家、诗爱好者读诗,他们的不同文化构成,不同审美经验,以及所持的不同审美角度,使得对文本的审美判断大相径庭,有时甚至互不兼容。但写作难度则是一个通用的价值取向。

  《影子之歌》的写作难度毋庸多说,难就难在,它事实上极难把握。作者也觉得难。在篇制上,作者在“序言”中说,“收录在这本诗集中的,是我2009至2010创作的一部近万行长诗《影子之歌》已经整理出来的部分”,这意味一万行诗句中尚有许多未整理成篇。作者还说:“最后,需要说明的是,这部长诗其他的部分待逐步整理完善后还会陆续发表并在适当的时候两次出版续集。”《影子之歌》整理出来的部分和《影子之歌》尚未整理的部分,它们谁是《影子之歌》?或者哪是主歌哪是副歌?在结构上,作者说:“结构是松散的又是紧致的,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始循环去读,当然不是古代回文诗的那种。”在文体上,还不仅仅是分行与不分行,因为有些段落不分行也是诗的段落,而另一些地方则不同,作者似乎是故意引入“散文”的段落,为何要这样?怎么才能保持整个诗的张力的紧致度?这些,都是诗人几乎没有办法去面对的问题与难度,作者采取这样的难度设置,或言之,作者把自己逼到如此困境,可见此诗之难的程度。

  当然,无论从艺术发生角度,或是从接受美学角度,其实都还是从外围切近审美对象。那么,作为具体审美对象,《影子之歌》在美学意义上到底给我们提供了什么?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作者在创作《影子之歌》时所采取的写作姿态。第一遍读《影子之歌》,我能感受到作者似有一种即兴的姿态,这大约是在完成最初阅读时,觉得妙语如珠又似乎有点晦涩甚至散漫。或许有人会因此认为《影子之歌》与现实不是对称的关系。然而,细读文本后,会发现所谓即兴写作的姿态,恰恰表明诗歌本身就是现实的结果,当然是一种文学意味上的结果。事实上,尽管很少有人这么审视现实,如果我们留意一下历史与现实,便能发现,无论是个人还是社会,“即兴”始终是历史演进的一种基本形态。因此,所谓“即兴”并非一种人为的情态,而是现实中所发生的一切被纳入诗歌的创作过程,是诗歌与现实连成一体。由此可见,《影子之歌》的即兴创作姿态并不是一味追求形式上的抽象表现主义,而是对诗歌本质的具象化,是对现实主体性存在的理解和阐释。

  深究诗人的创作姿态不难发现,这样的创作方式并非是阿什伯里式的,通过对中心的消解、实验性语言、越界的形式元素、即兴的创作等探寻诗歌的本质和主体性的一种存在。援引“逻辑的缺乏、多重的意象、诗歌形式的革新”这些新抽象主义理论,是无法或很难阐释《影子之歌》的永恒主题和终极意义。小海在“自序”中说:“影子这个意象是真正的诗歌的脚手架,建筑物一旦完工,脚手架往往就是多余的,就得拆除。”由此可见,作者所谓“建筑物”其实指向永恒主题和终极意义。这有点像佛陀的譬喻:渡船去彼岸,一旦到达彼岸,就得丢弃船,如果还在船上,就是没有上岸。从《影子之歌》文本所提供的艺术审美来看,作者又似乎始终以婉拒诗的永恒主题和终极意义的姿态在写作。这是一个悖论,也是诗的张力所在。事实上,彼岸在彼有时只是一个驱人前行的愿景,很多时候,我们始终是“船在海上,马在山中”。

  从小海的《影子之歌》可以看出,作者在写作过程中,很注意审美对象客观性,极少注入一些(或曰提供)主观意图,也就是说,作者提供给读者的不是火,而是激活度甚高的火石。因而,有意取火者,便在这些石丛中撞击生火、传薪。这应当是《影子之歌》最具张力的地方,它其实没有给读者提供一个相对明晰的指向。而传统的阅读习惯,人们常常会有意无意地期待作品能提供一个明晰指向,这里,传统阅读经验所遭遇的一个小小挫败,恰恰是《影子之歌》的魅力所在。

  其次,《影子之歌》有着一个结构庞杂也可以说是无结构的结构。这个绕口令一样的句式,体现了作者的初衷:“力求使这部作品成为一个和我设想中的文本一样,是动态的、创造性的、开放的体验系统。”那么,这个文本该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构?作者没有回答。或者如苏轼所说: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而作者的期望则是“结构是松散的又是紧致的,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循环去读”。作者更大的抱负在于:“读其中一节也能代表全部,它们是彼此映照的,甚至细节可以代表整体,是有全息意义的。”应当说,作者的这一愿景并不能完全实现,一是作者的不能,一是读者的不能。但这一抱负却使我们读到这样一个看似松散却又紧致的文本。《影子之歌》中有分行与不分行的自由穿插,有的章节甚至只有一行。洒意与恣意,然而并非随意。许多细处貌似无理,却无理而妙。

  何谓“无理而妙”?艺术创造者需要在每一个随机出现的“无理”中,凭直觉和经验找到处置方法与应对手段,使之于情理之外产生恰到好处的张力,最后在审美接受上产生惊艳的效果。这也就是说,无理而妙,其实每一笔画都是一个新创造,每一笔画其实都走完了一个从无到有的创造全过程。无理而妙,不仅在于恰当的“无理”及其张力,还必须在审美意义上立得住,且具有个性与共性的审美价值趋同性——妙。这何其难!

  《影子之歌》的第三个特点:文体边界的拓阔与文体变化的追求。细读《影子之歌》,能发现这部长诗在分行文体中,勾兑(插入)了一些不分行的近乎散文的文体,这一点,应当说是作者刻意为之。我注意了一下,在全诗261章中,这些不分行的文体竟有31章之多。

  这里我使用勾兑而不用插入,是想说明,这里的文体变化不是物理状态的插入与出离,不是搭积木式的增与减,而是一种化学状态溶解与渗透,是勾兑酒品式变与化。

  这些不分行的文字有这么几类,一类是叙事性强一些的文字,一类是思辨型的文字,从分行诗的密度与跳跃性来看,这些不分行文字的密度以及跳跃跨度相对略松、幅度小。它们穿插勾兑,使得长诗内部的文体边界有了异变,使得长诗的密度与松紧度产生变化,并且不是那种积木式的增与减。

  《影子之歌》有许多匪夷所思和有如神助的异想天开,捕捉诸多似乎是“无理”的具象的“影子”,经过“无理而妙”的熔铸,产生抽象的奇迹,同时,这一奇迹还让受众形成审美认同。因此,这不仅是一个高难度的写作,也是一个并非轻易就能在接受审美上形成共鸣的作品。正像我曾经担心那些写草书的人能否再度写下刚刚写下的那一笔,我甚至觉得,如果让灵感打个盹,我们看到的句子还是不是这样?

  《影子之歌》对传统审美阅读经验构成挑战。如果说,“小时候,/我常常在院子里踩我的影子,/兴奋的大喊大叫”这还是一种宽泛的审美经验,“在异地老去的晚年,/影子像一条易主之犬/又认出旧时的小主人/泪水涟涟,失魂落魄”这已经是比较特别的审美经验,而在“正午,反向倒下的树影弹回/迅速焦化成脚下的/一只乌鸦,背着木炭……”里,审美经验挑战甚至颠覆了传统阅读审美经验。诗歌与其他艺术一样,都需要受众,事实上应当让更多的好诗进入他们的视野,通过撞击生火,丰富诗歌审美经验、取火传薪。

  《影子之歌》中,由具象到抽象的诗句不胜枚举。具象层面的“无理”被抽象层面的合理性回拨,发人深思。我的文学工作经历所形成的阅读经验,令我有可能以诗人、编辑、诗歌爱好者不同阅读身份与角度去阅读《影子之歌》,此刻,当我试图用评者的视角去接近、去理解,我突然发现,小海的《影子之歌》正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可以为不同审美需求“通分”、并且在建构新审美经验上产生积极效应的好诗。(来源:文学报|子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