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福金短篇小说:色蕴

2013年05月27日 11时06分 

  去唐院的提议,是程西出的,颜立早之所以同意,是一时偶然的感觉。 

  已是春天,城市里还感受不到,程西描划的唐院是在城郊,想能看到一点春色吧。 

  去了四个人还是五个人,颜立早后来记不起来了。几个人在一起,特别都会舞文弄墨,可以调侃一切的,也就一路说笑到了那里。 

  唐院只是一个小院吧,院里栽两棵白玉兰,光光的枝杆上正开着大朵的白花,并不如程西所描述的那么不一般,程西所说的唐院林圆圆也不在,跟着去的其他几位,嘴里不免调侃着程西,说这就是你刻划的唐院么?说是不是缺了发光体,场景也黯然失色。程西先是解释,后来也跟着自嘲起来。 

  这座唐院,本显得破败了,围着的院子是大块砖垒的,只是一般的红砖,没有一点古气,也没有一点雅气,四处都露出黄泥砌的破败来。立着的一座青砖楼,最多是民国时期的旧楼,一个阳台围着铁栅栏,栏架有几根已锈断了,栅栏像是重涂过了紫红的劣质漆,好多处漆皮剥落了。 

  颜立早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带着夸张的萧索:如今哪儿有可看的。 

  这时就看到了院里站着的一个老头,老头显得矮,留着一绺山羊胡子,头上顶着一个奇怪的瓜皮小帽,满脸是道道皱纹,那皱纹像波浪似地,皱纹中间的皮肤却是红堂堂的。 

  老头发着一声笑,却如哭声。 

  程西向大家介绍了老头,颜立早没在意他的名字,似乎是姓米吧。他慢慢地踱步往后院去,院两边的围墙与楼房贴得近,中间空着细长的巷子。院后一间小屋,似乎是厨房。 

  厨房的水池里碗筷散乱地叠着,小饭厅里挂着两个条幅,颜立早只看一眼就过去了,他摇着头。 

  没在意老头跟着,这时说话:你要看什么呢? 

  颜立早说:我要看的,说给你听,你也不明白的。 

  老头说:只要用心看,就会看到要看的。 

  颜立早看着老头,恍惚老头在对他笑,仔细看过去,老头满脸皱纹的笑,也仿佛含着哭的意味。那一道道苍茫的黑纹之中,显得很深很深。恍惚一下,颜立早有陷进去的感觉,一直往里陷,陷到那皱纹的深处。 

  走回到前院,程西正在说着什么,他的羊绒衫上圈着一个个灰色波纹。颜立早移目向上,他沉下心来,静静地注视着残破的院墙,墙头上长着细细的青草,随风摇曳着,一层青,映着一层深青,青的层次交替着,一层一层显着动态,草边那嫩嫩的青绿,仿佛要慢慢地滴落下来。 

  以至后来如何离开唐院,他们如何告辞,颜立早都恍惚了。一行人说着话,走出唐院。前面一条深深的巷子,静静的。感觉中石基上多是洇湿了的细微的青苔。 

  出得巷子,颜立早眼睛一亮,顿觉面前豁然开朗,仿佛无数鲜亮的色彩一下子呈现出来。一座旧石桥搭在小河上面,带着岁月的沧桑,桥墩上浮雕着鱼与莲,那莲的细茎被磨损了,仿佛那片荷叶浮起来飘流着。天色青青,几块被霞光映红了的云浮在空间,洇着一层淡淡的青。小河婉蜒,仿佛画进那一层青色中。河边长着摇摇曳曳的芦,灰色的芦尖在风中高高低低的,一波波一簇簇徜徉过来。桥上正拾级而上的一位姑娘。颜立早似乎第一次发现世上会有这样的女孩。她穿着一件紧身的衣服,胸脯微微地突出来,画着了两道弧线,两道小小的却又温软饱满的弧线,每一处都是圆润的画线,画到臀部上,更是圆得温软。紧着身子的深蓝布色,印着几朵腊染的花朵,有染深了的,有染浅了的,在那两处圆圆的胸间,一个扣子没扣上,露着颈下的一点肤色,带着玉色的黄,下巴的阴影下,那片温软便被勾勒了。圆润的下巴之上,整个脸仿佛还长着微微的细绒毛,映着身侧天空的亮,仿佛闪着一点金晕。玉般的肤色,眼眸静静地在眼白青色当中,静静地映着了一点景的动态景。一个小小圆润的鼻子,与一个小小圆润的耳朵,嘴唇上仿佛挑着几许的不在意,光光滑滑,凹凸毕显,明暗有致。 

  那形象是一瞬间进入颜立早的感觉,在感觉中却显得漫长,似乎是拉长了,色彩一层一层都分解了,又似乎是整体地凝定着。从眼到心,映现着,流动着,间隔着,融汇着。 

  颜立早心里叫着:这是我要看的。 

  又仿佛在他心里许久许久,只是这一刻显现出来。 

  这是一个梦。颜立早惊异地对自己说。 

  你们看到了没有?颜立早说。 

  什么?他们问他。但他只顾盯着眼前的景色,一片斜阳光落下来,许多的色彩都堆积在桥的背景上,深红,橙红,褐红,紫红,团着洇着合着嵌着,使他目不遐接。 

  真美。他说。 

  旁边的他们便笑起来,程西说:这话怎么酸酸的,是那个说到了后现代便再没有美可言的颜立早说的么?他们在笑,颜立早见他们张大了的嘴黑洞洞的,黑得很深,牙齿上泛着黄,黄积成了斑。他很快地移开眼去,也并没在意他们说的是什么。 

  一连几日,颜立早黄昏都站在那座石桥下,看那一层层鲜明的色彩,他觉得美极了。颜立早本是现代派,认为世界是无意义的,是无秩序的。现在,只要见到那位姑娘走上桥来,她便形成了色彩的中心,感觉的中心,无数的色彩都进入心里来,映进来,跳进来,印进来。无数的感觉活动着,凸现着,闪耀着。风卷着了黑眸姑娘的黑发,把头发吹散开来,映着她身后的霞亮,于是头发映着了各种色彩,似乎便是风的颜色。 

  本来世界就充满着美,只是需要发现。他对自己说。这些话他过去觉得是老生常谈。对着他周围的一群人,他是无法说出来的。现在,他觉得只有自己真正体悟到了,没有感觉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他站在桥下,那棵柳树长长的枝条在他的面前摇曳,枝条上细细的尖尖的绿芽头悄悄地探出了头来。他的心中充满了春的感觉,有关春色的许多美妙的诗词都浮现在脑中,他觉得古代艺术家的感觉是与自己相通的。 

  我的心张开眼来\满目绚丽\灵光柔柔\一切色彩组合得美妙融洽\我看到\我能看到\我真看到…… 

  程西评价这首色之诗,是旧传统的窠臼,是年轻人的一时幼稚的歌,是荷尔蒙的一种浅层表现。 

  颜立早带着一付墨镜,看过了石桥之景,他不想被城市生活污染了目光。他在心里说,我看到了,只有我看到了。他并不在意他们的嘲笑,本来语言就显得那么外表、笨拙和肤浅。后现代的词也是无法说清的。色,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程西说:我们都经历过的,你不过是走进了一个自以为是的传统中。那是物障。 

  颜立早没有去听程西说的话。他的眼光掩在了墨镜里,但他的心里恍惚还充满着色彩鲜明的感觉。在远远的地方,却又是那么近。 

  颜立早依然在唐院边的桥头站着,夕阳要落下了,在桥的上空浮着红通通的云霭,他看着姑娘走过桥,转到河边的砖路去的背影。背影如剪影似地,中间色深,两边映着红红的阳光虚浮了似的,透明了似的。他忍不住,跟着过去。 

  一叶小舟剪断了黄昏的河床,几只鹅凫着绿绿的清波。 

  一边是河,一边是旧的门楼。黄昏里,木门木窗的小店里挂着了庆无宵的灯笼,从木窗棂里透出来黄玉般的光。 

  少女的身影便如透现在砖路上,他看着她的身影,身姿娥娜。她侧转身来的时候,侧着的半边脸上一个温润的鼻子准头,半隐在昏黄的景中,多了一层朦胧。黑影勾勒出了身形轮廓,恍恍然,悠悠然。颜立早站住了,凝视着,如波一般地涌来的色彩,无限的风姿涌入心间。微一恍惚,她便转过河道去了。他不再向前,那侧影便如梦境般地燃烧在心间。 

  河色浮着银一般的光色,摇曳着银片似的光影。 

  在梦的感觉中,无数的光影与色彩,都是那么地透明,那么地灿烂,那么地鲜亮,动着他的心魄,他觉得以前年轻的生活,都是灰色的,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彩色。或者说以前的生活都是没有找到彩色调谐开关,现在一下子开了开关,对比度色彩饱和度都调准了,突然地就调准了,许多的色彩鲜亮地显现出来,整个世界的色彩都到了眼前,映进心间来,让他目不遐接,让心志拓展。他看到了许多过去没有看到的。他不再去和那些艺术朋友一起,他觉得他们还都沉在他原来的境界中,而他已经上升了一个境界。他想到了一些原来看过的印象派的画,还有那些古诗词里对光色的描写,过去他总是诧异那些作品是如何表现出来的。现在他想到大师们也许都是开启了这个境界之门的人,他们都有和他现在一样的感觉,那些艺术才得以出现。 

  这样,颜立早才真正感觉到了人生的意义,感觉到了人生的美妙。人生不是没有美,而是缺少美的感觉能力,他记不得这是那一个先哲说过的了。这些话语对他来说是那么深刻。他怀着了与人不同的心态,独自沉缅于对色彩的感受中。 

  黄昏他便去唐院边的那座小桥,只要在那里,他觉得自己感觉中黯淡下来的色彩又鲜亮了,像充电一般。他的心中充满着快感,像要膨胀开来的,黄昏小桥古雅的色彩,映着夕阳,许多色彩都融在了一起,一层一层地化开又凝聚着,吸引着他的内心,风轻拂着眼前的绿绿的柳条,一层浅绿一层淡绿一层嫩绿,与那远天的一层橙红一层艳红一层紫红的色彩相对,交融。他静静地等待着那位姑娘活的色彩出现。他决心跟下去,他应该拓展感觉的范围。她是一个美感中心,她将带着他扩散出去。姑娘走到河道拐弯处向上走,那里是一道石阶,再走上去,便是一条宽街了。颜立早没想到城市的拓展,速度这么快,这城市的边缘,也是那么地繁华,眼前跳闪着一片七彩的霓虹灯,一家家饭店歌舞厅,显现着灯光的世界,活动着各式人等。他恍惚自己不知跟了多少的路。城市的灯光是很美的,勾勒着朦胧的人影,一恍惚间,她的身影在不少女性身影之中游动,都是凹凸毕露,轮廓之影迷迷蒙蒙。一个个现代的女人的形象,在灯光下显现着别样的色彩与感觉。他展开眼来,用足了心盯着她。他看到姑娘的身影似乎扭动得更别致,尽量在把那凹凸感表现出来,形态色调融在一起,都到眼前来。夜色给朦胧身影添出了一层色彩,一层媚,一层光采,融成了一体,一体的身影与灯影光影连着,一层清楚一层模糊,一层浮动一层沉着,色彩的饱和度开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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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着她进了一个挂着红灯笼的店里,外面的门面并不大,里面弯弯曲曲却是一个很宽的天地。隔着一个个包厢,门口挂着春、夏、秋、冬、松、竹、梅、菊等字样,勾画着红红的边框。有人过来问他什么,他只是指了指前面的那个姑娘。但见那个姑娘回旋身来,她的上半身似乎转了一百八十度,脚下却没动,那个身姿的扭动好看极了,她的脸上露着一个笑容。他只是盯着她的笑容看,她的笑容仿佛在光影下开出了最灿烂的花。接着,她便不见了。他想推开面前的那个人,想寻找到她。那个人只是拦着他。于是,他告诉那人,他和她的来意一样,他是跟她来的。那人就带他进了门口画着梅的房间。那是一个很小房间,显着玲珑袖珍。他想跟出去,门却被关上了。那里面是一片黑暗,突然亮起了一盏小红蜡烛,那是小灯泡在闪亮。他想出门去,门已打开,他看到她的身影靠近来。扭动的身影凹凸更显明。面前的她换了一套衣服,身上的衣衫半透明的,朦朦胧胧,映着里面的肌肤。他还没有这么近地接近过她,许多的感觉迷迷蒙蒙地合着小桥边的印象一齐到眼前来。他退后一步,想看清她,就坐到了一张凳子上。她进了一步,还贴近在他的眼前。他想从下面细细地看上来。灯光朦胧黯淡,他看到了她的就近的身姿。他屏着息,慢慢地移上眼来,他看到了她的脸,还是那个轮廓,但是多了一层假的色彩。她应该是她,她又不怎么像她。他想到她是在脸上化了妆。他想对她说,她应该是不化妆,应该是自然天成的美。这化妆的脸破坏了她容貌的色彩。一层胭脂色,使嘴唇处显得特别深红。他尽量把头退了一点,把眼停在她的胸前,面前的乳峰并不高耸,却很柔婉的。她的脖子,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细白。一层阴影更添了一层柔婉。胸前的衣衫上,显露着了乳之上的一片白嫩,他的眼前仿佛闪着亮。 

  他不清楚应该对她说什么,他只想看尽她。有一股冲力,似乎在心里已经翻腾了几百年冲力,使他想去拉开她那也如假色的衣衫。她笑了一笑,她能看出他的愿望。她旋了一个身,衣衫便褪了下来。他的眼前是几乎裸体的她。她的皮肤的色彩简化了,只显着了一种。从他的眼,一直印到他心。一层白色,一层简单的白色,一层柔婉的白色,一层朦胧的白色,一层幽幽的白色,一层如玉的白色,一层自由自在的白色,直透他的心底。他想看透着了以前的那么多的色彩都显繁杂了,只有这一层是最美的漂亮的几乎穷尽了所有的色彩,。他想伸手去开墙上的吊灯开关,他想完完全全极致地看。他尽量不碰到她,只是看着她的手却拉下了他的手,。她把身子朝他身上靠,却似乎要掩着她的身子。他退后着,不想让眼前盯着的切有所变化。她还是向他面前移动,细白柔和的形体,俯向前来。他退着,身子打着圈退着,只退了两步,他面前的一切一瞬间变换了。他倚在了门上,门开了,他倒下了,看到眼的是一片灯光的闪动,天花上的一条黑黑的水痕,显得那么丑陋。他几乎闭上了眼,同时他的身子被人抓起来,抓在了两个大个子手里。他看着房里,那个少女身形毕露地微笑地站着,和那两个大个子说着话。颜立早想移开两个大个子的身体。我要看,要看!他的心里在叫着。他听他们在说着钱,于是手从皮夹里抓出了一把钱,塞到两个大个子手里去。倏然,眼前的姑娘就不见了,眼前多了一些人影,他只是挥舞着手,想挥开他们。只听一个大个子对旁边的人说:这是一个神经病。接着一根粗粗的手指敲了敲他的脑壳:他跟了老丫多长时间了。说着,把他推过弯弯曲曲的通道,推出门去。 

  醒来的时候,颜立早觉得头痛得很,痛入心扉。他走出门去,不知自己往那里去。又是一个黄昏,这时他总是去唐院边的小桥,顺着惯性他她往那里走。然而走了一会他站着了。他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与美的感觉中间。他在思想着。美应该是与道德区别开来的,美就是美。他能理解眼前的这个社会,也理解那个称之为老丫的姑娘。他是现代年轻人,当然明白老丫是干什么的。他知道自己在乎她是干什么的。他觉得自己还沉浸在传统的理念中。他需要的是看,需要的是色的感觉,又何必在乎其他一切呢?有一种冲动,让他起步再往前去。但许多的思想习惯地涌来,使他还站着。分明老丫早已发现了他,他还能静静地站到石桥的那棵柳树下,去看一切么?然而色的感觉,他又如何能割舍?去还是不去,走还是不走,他在思想和冲动之间犹豫着。多少天来,他由感觉引着,感受着从没有过的快乐,感受着从没有过的心满意足。现在他停下了,无法前进了,无法融入那快乐之中了。他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在思想中,时间流动过去,只觉得周围的光色暗下来,变成了另一种视觉。他抬起头来,看到天空是铁青色的,隐隐有暗红如染料似地掺在了里面。眼光向下移动一点,是几幢高楼边沿挂着的彩灯,映着一个个楼的轮廓,不知迎着哪一个节日。楼窗里映着的光,在夜的城市上空,一串串如星似地跳闪着,楼影似贴着,似剪着。在天空的背影下,高楼的轮廓,像凝上天幕上,边缘似有似无地,如仙境似地浮着,黑与亮交融着。再往下,是一片片跳闪着的霓虹灯,城市的夜是光影的世界,深深浅浅的黄红绿多种色彩都动着,旋着,跳闪着,舞蹈着。颜立早想,这是现代色彩的美,这也是一种美,他不必走到城郊去。多少天中,他一直是以唐院巷外的那座小桥为中心的,他的视觉他的心看的都是那里,那是局限的美,应该扩大开来,所有的地方都有美,都有可看的,重要的在于发现。一些现代的外国诗句,在他的心中浮起来。他的心中又有着一种快感,快感慢慢地浮起来。他把眼投向四周,面前是一条大街,大街上开着各式的汽车,汽车的色彩隐在朦胧中,车舷边闪着亮。自行车从他身边游过去,也有身材窈窕的人影在他面前晃动。他突然便想着了那条小街和那挂着红灯笼的店里的情景。再回头看,街边摆着几个地摊,摊上杂乱地摆着了一些物品,一个戴眼镜的人举着喇叭,乱哄哄地叫着什么。许多杂乱的色彩似乎一下子都到他的眼里来,有亮豪光的汽车,也有歪歪扭扭顶着破玻璃钢塑料布的马自达,有穿着华丽的女郎,也有歪着肮脏上衣的打工仔,一张张瘦削的缺乏营养的紫红的脸,都涌到眼中来。颜立早一下子闭上了眼,他想回头走,险些碰在一架自行车上。骑车的那个胖胖的眉毛很黑的女人,脸上都是横着的肉,她朝他瞪了一下眼,嘴里动着,他逃也似地偏过眼去。正见她手臂上的粘粘的密密的黑毛,那黑毛耸动着,仿佛要矗起来,一把抓住他。他很快地弯着腰,低头走开去。 

  他躺上了床,只是闭着眼。许多许多杂乱的色彩感觉都混在一起。那个夜的梦里都是杂乱的色彩,如印象派的画,色彩在跳闪着。到第二天天明,他睁开眼来,眼前是他住了很久的小屋。有几天没有收拾,眼前也是杂乱的色彩,仿佛从梦中带进了现实。一些没有洗的碗歪斜地摊在小桌上。旧了的小桌剥落了漆之处,一块块斑似地绛污色。一层灰尘浮在空气中,映着日光亮在晃动,桌上与墙上都有细微的灰尘铺着蒙着。摊开的纸上是乱七八糟的线条。他想自己是把杂乱的感觉,从梦里带出来了。他赶紧地走出门去。 

  颜立早所居城市的街道边也有一条河,也许是人工开掘出来的,在河边修了一个绿化带,还砌了一个亭子。颜立早走过那里的时候,看到河边浮着几个歪瘪的易拉罐,几张挂在矮丛上的废纸,劣质印刷纸上是讨厌的广告图样,枯枯的草尖染着灰尘,河水上几道蜿蜒的油迹如黑虫发着亮,这应该是看惯了的城市景致,这一刻却是那么醒目。 

  颜立早习惯在早摊上买一个煎饼,或者买一团蒸饭包油条。小街口就有一排边的小早点摊。颜立早站在那里,看着女摊主包煎饼。她的围裙乌乌的,染着一些黑煤灰,溅着了油星,斑斑点点的。他知道她是个下岗的女工,这一排边的点心摊都是下岗者摆的。她的手递过那煎饼时,他看到她嵌着了泥黑的乌乌长长的指甲,还有她本来就肤色黑黑的手。他赶忙低下了眼,他怕看自己手里的煎饼,只是一口一口地把它吃了。 

  他回到小屋。他不让自己再去看什么。但许多的色彩与许多的形象都涌到?他的眼中来。那些天,他只是看着美的景色,而现在许多的丑的东西也都进入他视觉。他对着刚买来的一束花看着,插花的花瓶也是他早先选的。一朵朵的花色给了他一种宽解的感受。他无法移开眼去,然而家与家周围的情景,却在他看的记忆中,那边是灰色的一片晒衣架,挂着乱七八糟的衣物,一个破瓦罐积着残水…… 

  他给女友黄清打了一个电话,这几日他都忘了与她联系。颜立早与女友的关系到了那一种地步,可以进一步,也可以退一步。他不想向前进,他觉得她不是理想的,可以看,也可以不看。打完了电话,他有点后悔,过去他还没主动地邀过她,这会意味着他在向她表示,他做了进一步的举动。 

  很快,他看到了她。有几日没见了,看到她的形象时,他多少有点激动。她在他的面前坐下来,他看清了她。她的皮肤化了妆,显着淡淡的外加的白,额头与眉毛之间有着两颗红痘,鼻子上因走得快而沁着一些细小的汗珠,红扑扑的脸,蒸着一些热气,头发有几绺湿的耷拉下来,蒙着一层水色一层汗色。这是一张他看惯的脸,似乎并不美,也不厌。他只是看着她。她对着他的眼,有点不好意思,脸上露出难得的红晕,也许是热了的缘故。 

  颜立早避开她的眼光,视线便落在了她的颈下。她注意到他的眼,似乎明?白他的感觉似地,拉了一拉自己的衣服,随后嘴里说,真热。他做了一个手势,让她脱衣服的手势。她也就起身脱着外衣,他看着她把外套从头上拉出来。她里面穿的是一件短毛衣,露了半个臂膀。他见她重新坐定了,依然面朝着他。他忍不住感觉中有所渴求,那天在画着梅的房间里姑娘脱出身子的感觉便在他的看之中。他又做了一个重复的手势。她默默地停住了。他没有和她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看着他。她觉得他在用另一种方式与她接触,他原来便说他喜欢独特的方式。她想这就是他独特的方式。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附和下去。她想她到了她人生的关键的时候,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只是她还有点忸怩。她不知自己用怎样的方式来呼应才好。她脸上露着“你这个人真坏”的笑意,慢慢地脱着自己的毛衣。只有一件衬衫了,脱的时候露着了上半身肚腹的肉体来。他看到一片有点暗黄的那种黄掺着黑、黑掺着杂色的肤色,胳膊处一块种牛痘的疤块很明显,往下露着了黑黑的腋毛。所有裸露的皮肤都显着了乌乌的感觉,脖子的皱纹处积着了 

  暗黑。他从来没想到看到的女人裸体会是那么黑丑一点看的欲望都没有了,他很想避开眼去。他大概叫了出来:你别脱了,你还是穿上吧。她似乎怔了一下,他避开眼的感觉重重地打击了她。也弄不清她说了什么,她做了什么,他恍惚看到她跑出去了。 

  颜立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闭着了眼,老丫的裸体与黄清的裸露着的身体,也混成一团。一层一层的色彩,似乎是假的,杂乱地混和着。都在他视觉中。他无法睁开眼来。眼前一片亮色,门开着映着一片日光。那片亮色剌着他的眼睛。他怕睁开眼来,那些色彩与形象却都在闭着的黑黑帷幕里闪动着,依然是那么清晰,肮脏的,清亮的,乌乌的,灿烂的,都混杂成一片,团成一团旋转着,浮动着,游移着,让他无法分开。他双手遮着眼,低着了头,眼前有手形成的阴影,给感觉中的视觉添着了一层暗色。 

  他忍不住捶了捶自己闭着的眼睛,像爆出了一串火星,闪亮的七闪八窜的火星,加重了杂乱的情景。多了一层一层的色彩,在重叠着,在挤压着。 

  颜立早又与程西来到唐院。他戴着一付潜水镜,镜身完全地把他眼四周都罩实了,镜片是黑色的,他在上面涂着了一层黑漆。他一路挽着程西的手,似乎还看到了他走惯的路上的情景,看到阳光下所显现的色彩。他站在唐院的中间,感觉着那日院墙上的一层层的草绿,那些草会是更绿了吧,是不是会带着了枯黄?是不是会沾着了灰尘?忽然他感觉到面前有了感觉,那是一股气息。这一段时间他只是用眼看,只有视觉在记忆中。现在面前有了一股说不清的柔柔的气息。他知道眼前站着一个女人。一股清新的气息,宛如在他幼年时代出现过 

  又流失了的。他说:你是……?他想到了上次到唐院来,没有访到的林圆圆,不知为什么,他就想到了她。面前的她说:是的。她的声音传进他的感觉中来。声音与气息便把他感觉中的杂乱轻轻地抚开了。她说:你想我是什么样的呢? 

  颜立早说:我想,我想……我想普通,以前就是普通的……。他还想说,是正常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想看到老丫,也不想是对着女友黄清的那种感觉,她应该是怎么样的呢?他在犹豫中。就听林圆圆说:那么,你看吧,我就是普通的。她的声音完完全全地占据了他的感觉。她伸手拉开了他戴着的墨镜,他看到了一张笑容殷殷的脸,一时看不准她是多大的年龄,似乎是个少妇似乎还是个姑娘。一很普通的脸,一身普通的穿着。同时,他就听到了她微微的笑声,听着树上鸟鸣叫着,嗅着飘落下来的白兰花的香气,什么人家在烧糖醋鱼吧,他嘴里有着一股酸酸的感觉,他的手还拉着程西,程西的手骨结硬硬的。 

  像所有的开关调谐一下子震动般地摇晃了一下,又回复了多少天以前的感觉了,只是显得清新了一点。眼前还是她的形象。林圆圆对他们说,知道我今天在路上拣着了什么吗?她退了一点身子,脚下喵呜了一声,一只很普通的花猫,睁着眼看着颜立早与程西。 

  大家都笑了。 

  颜立早跟程西走出唐院的巷子,前面便是小桥了,他抬眼看去,正是黄昏,那座小桥满是沧桑地立在那里。他听到身边响了一声汽车喇叭声,忙向旁边让一让,一个乡下模样的人拉着一辆板车与一辆豪华的锃亮的银色的轿车迎着面,板车很不相让地顶着汽车。轿车一个劲地摁着喇叭,很快就围着了一群人。连桥上都站满了人。 

  颜立早偏开身拉着程西,从人缝里钻出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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